高云翔故意让他知道‘有眼线’这件事,就是为了借他的口传到我耳朵里。

这样一来,我就会开始疑身边的人。

他一计不成,又派这个琵琶姑娘来当面问我——你身边的人可曾少了一个?

这是在暗示我,眼线已经混进来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上当?”

段郎端起酒杯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出神:“因为我想起了普贤菩萨的行愿品里的一句话——‘若令众生生欢喜者,则令一切如来欢喜’。

疑心一起,欢喜便灭;欢喜一灭,心墙便生;心墙一生,人就孤独了。

高云翔要的不是我死,是我孤独。

一个孤独的段郎,比一个死掉的段郎更让他解恨。”

柳梦璃终于开口了:“王爷,你和我说这些,你就不怕我心生疑虑,在你身边当一个眼线吗?”

段郎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梦璃,你若是眼线,那这世上就没有可信之人了。

疑心起处万重关,可也总有一两座关,是不用攻的。”

窗外夜色渐深,姑苏城安静下来。

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钟响——是寒山寺的晚钟。

段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默默数着钟声。

他在等。

等柳梦璃把安神香点起来,等白苏珍把白日里收集的蛛丝马迹理成一张图,等常香玉从寒山寺探路归来。

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。

桥头奉茶是试探,客栈送酒是试探,琵琶传话还是试探。

高云翔——或者说高云翔的母亲——像一只耐心的蜘蛛,在一根一根地拨动蛛丝,感觉猎物的大小、力量、弱点。

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这场试探中保持清醒,保持对身边人的信任,保持那颗不被疑心吞噬的心。

半个时辰后,柳梦璃果然带回了安神香和一包新配的药材。

白苏珍铺开一张姑苏城的地图,将白日里注意到的暗哨位置一一标注出来——茶楼二楼的灰衣人、绸缎庄门口的妇人、桥头卖菱角的小贩,还有城门口那四五个假扮旅人的探子。

两人正商量着明日如何与常香玉会合,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轻快、利落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段郎睁开眼睛,笑了:“她回来了。”

常香玉推门进来,身上的披风沾满了夜露。

她一言不发地走到桌前,端起段郎面前的半杯桂花酿一饮而尽,然后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,但眼中却亮得惊人:“王爷,寒山寺的地形我摸清了。

高云翔在寺里布了三道防线——外围是铁骑营的人,内院是他自己的亲卫,大殿里只有一个人。”

“一个人?”

“一个女人。”常香玉放下酒杯,“她就坐在大殿中央,面前摆着一局棋,旁边放着一根竹笛。”

段郎默然片刻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窗外,一轮明月正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洒下清冷的光辉。

他终于看清了——一直以来,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敌人是高云翔。

但桥头奉茶的是高夫人的贴身侍婢,城门口布防的是高夫人亲自训练的死士,客栈送酒、琵琶传话,处处都是女人的手笔。

而高云翔,不过是他母亲推上前台的一枚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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