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虽然担任了高官,他最关心的事情却是编制《崇祯历书》,每天都窝在书房里写写算算,要不就是和钦天监那帮人交流一下讯息,除此之外再无应酬。

虽然身为炙手可热的部尚书之一,却几乎像个独来独往的隐士,和朝任何一派都没什么冲突,也没什么特别亲密的交情。

但这回徐光启上书却是理直气壮——他为自己的学生孙元化求情。

原登莱巡抚孙元化在处置山东兵变的过程表现拙劣之极。

登州失陷,莱州被围,当地官员或死或俘……要不是孙元化应对失措,原本区区一场闹粮闹饷的兵变根本达不到现在这个地步。

孙元化虽然拒绝了孔有德拉他一起造反的企图,坚持返回京师,但一回北京城便被打入天牢,朝普遍意见是此人罪该万死,就等着秋后问斩了。

但徐光启还是必须上这个折,孙元化是他的入室弟,跟着他一起信奉了西洋天主教的。

按照当时习俗,师生关系堪比父,现在学生进了大狱,作老师的肯定要关心一二,否则必遭风评讥刺。

徐光启先前已经上过一回折,不过没能掀起什么波浪,在内阁就被打回了。

现如今就因为钱谦益那一句话,朝廷暗潮汹涌。

老头徐光启虽然不喜欢介入政治上那些勾心斗角,却决非没有考量之人。

钱谦益那句话同样传入他的耳,略作思量之后,这位明末第一大科学家立刻意识到:这也许是唯一的,也是最后的机会,可以保住自己学生的性命。

虽然也许会因此引发朝势力的大混战,但现在也顾不得了。

于是老头第二次上了求情折,他的要求并不高,废为庶人,流放偏远之地都没问题,只要求保住孙元化一条命。

本来孙元化犯下的罪行太重,谁都怕沾上边,除了徐光启等关系密切脱不开的,旁人都是退避三舍,自然也不会为他说话。

上一次就是这样,但这回,正如徐光启所预料的那样:首辅周延儒很有放孙元化一马的意思——孙元化当初是他出面保荐担任登莱巡抚的。

按理说身为首辅,举荐官吏乃是职责,其一两个出了事情应该怪不到他身上,先前周延儒就是这么想的,便没在意孙元化的死活。

不过现在,经过一番推演之后,有状元之才的周延儒已经敏锐意识到:孙案很可能牵连到自己身上,而且会成为致命弱点,必须要小心应对。

所以,孙元化不能死!

于是周延儒在内阁商议时便明显表露出同情之意,当然他不会说孙案和自己有关,反正有徐光启自愿跳出来做靶了,便口口声声都是徐公如今正为编制新法历书而呕心沥血,朝廷也应该体恤老臣云云……怎么看都是一超有人情味儿的好好先生。

首辅大人既然表态,通常下面也都会奉承,尤其是在这种敏感关头——周延儒在发言完毕之后满怀希望的看着周围,最好能像以前一样,大家哼哼哈哈一阵,一致赞同也就过去了。

然而事与愿违,次辅温体仁在咳嗽一声之后,缓缓开口了:

“孙初阳陷城失地,其罪实无可赦之处。

朝谁无父母,谁无师友,若皆以亲亲恻隐之心相论,大明朝以后还怎么制裁官员?”

声音很轻,语气也并不很强烈,但这一瞬间,在阁老们议事的厅堂内,却仿佛有雷鸣电闪——周温二人当初一个礼部尚书,一个礼部右侍郎,自两人联手搞掉当时的礼部左侍郎钱谦益,先后入阁以来便一直配合默契,无论大事小事都是步调一致,从来没有意见不和的时候,以至于民间传言说他们两人关系好的可以合穿一条裤……自崇祯二年起,至今三年多的“和睦”形象,就在刚才那一刻,彻底打碎了。

虽然遭到反对,而且是来自前“亲密战友”的反对,周延儒倒并没有很惊讶的样,反而显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微笑,也许在心里已经有所准备。

不过接下来,众阁老们的反应,却才真正让他大吃一惊。

——阁臣之竟然有将近一半人支持温体仁!

周延儒汗流浃背,他这才发现,原来自己这位“盟友”已经在不知不觉几乎挖空了自己的墙角。

若非此次试探,真是连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。

于是当天的内阁会议火药味儿十足,周派固然是猝不及防,温派却也是仓促上阵,并没有做好十足准备。

双方谁都没能打出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漂亮仗。

当会议在争吵不了了之以后,双方各自回去,马上开始紧锣密鼓准备战争——这才是大明官僚们最为重视的战争,相比之下,什么山东兵变,陕西流寇,乃至于辽东建奴的威胁,统统都要靠边站。

而朝廷的其他势力也必须选择自己的站队,在这种时候想要保持立是不可能的,那会被认为是投机分,同时遭到双方打击。

周延儒运气不错,他这次选的“防御阵地”很好——他要死保的孙元化是东林党人。

自魏逆阉党覆灭后,东林党便是大明朝政治版图的第一大势力,虽然因此而受到帝王猜忌,总是有意无意的压制它,东林党在朝野之间的人脉力量依然充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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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5 钱谦益的策略(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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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7 钱谦益的策略(下)
348 钱谦益的策略(完)
349 家乡的景色
350 招安(上)
351 招安(中)
352 招安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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