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简浑身一颤,慌忙抬起头,向顾文渊看去,一看到那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,他便下意识的又低下了头。

“你回去吧。

你的束脩,老夫明日会让人送去你家中。”这时候,顾文渊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冯简,轻轻叹息一声,缓缓道。

冯简听到这话,只觉得恍若是如遭雷殛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望着顾文渊,涕泪横流道:“山长,学生知道错了,求求山长,再给学生一次机会,学生再也不敢了。”

“迟了。”顾文渊低头看着冯简,摇了摇头,眼里没有愤怒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
他是山长,如何能不知道冯简的家世如何。

他从来最是怜惜寒门学子,自从知悉冯简的家世,又见了冯简在书院的品行后,便将他单独叫去了书斋,关上门告诉他,已是知晓了他的家世,让他不必觉得丢人,把心思都放在用功读书上,还可以帮冯简寻个抄书校对的活计,让他为家里减轻负担。

他记得很清楚,冯简当时的反应不是感动,不是惭愧,而是惊恐,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他面前,恳求他千万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,还说一定好好读书,一定不辜负他的苦心。

他觉得冯简只是年纪小,要脸面,不是什么大错,只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,读书明理,自然会明白父亲的不易,自然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体面。

可他哪里想到,冯简非但没有改,还变本加厉,非但没把心思放在学业上,而是放在了攀附钻营,放在了如何撑起那张颜面。

冯简听到这话,看着顾文渊,张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见顾文渊已是闭上眼睛,便咬咬牙,猛地转向苏哲,膝行几步到他面前后,抬起手,一边左右开弓向脸上抽去,一边哀求道:

“苏兄,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求求你,饶了我吧,我也是寒门学子!

我爹……我爹他还在窝棚里等我出人头地,我不能就这么被赶出书院!

苏兄,求求你,向山长说说情,饶了我这一回吧!”

苏哲漠然看着冯简,眼中没有半分悲悯。

都说可恨之人,必有可怜之处。

可在冯简身上,他只看到可恨,看不到分毫可怜。

甚至,他厌恶冯简,比厌恶郑思齐更甚。

郑思齐是坏。

冯简不是坏,是贱。

他为了让别人瞧得起他,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。

他父亲佝偻着背给他送束脩,他嫌丢人。

他父亲累出一身痨病供他读书,他嫌丢人。

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装点上,装得人模狗样,装得殷实体面,可那层虚荣底下是什么?

不过是个连自己亲爹都不敢认的懦夫。

他本想说一句,你与其在这里求我,不若好好想想,回去如何与你父亲交代。

可是,他连跟此人说这些话的兴致都欠奉。

这样的人,他只觉得恶心。

多说一个字就觉得恶心。

“回去吧。”顾文渊听着这一声声哀求,缓缓睁开眼,看了冯简一眼,道:“等你日后学会了该如何做人,再去想做学问的事情。”

冯简听着这一声,整个人瞬间软倒在了地上,声泪俱下道:“山长……山长……”

顾文渊再不看他一眼,这一刻,他只觉得心头疲惫无比,转头望着刘秉正,拱拱手道:“刘知府,书院乃清净之地,今日老夫也已有些乏了,还请刘知府将一干人等都带出去吧。”

“好!

山长好好休息,切勿累坏了身体,秉正今日唐突了,改日再来赔罪!”刘秉正点点头,然后向着韩承安和刘氏扫了眼,冷声道:“韩公子,葛刘氏,走吧!”

韩承安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的低着头,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,夹着尾巴,逃也似地向书院外走去。

他今日处心积虑,带着人气势汹汹而来,可谁想到,这些算计,竟是被苏哲如此轻而易举的破去。

他不敢想象,倘若刘秉正和顾文渊的书信去了宣州,让父亲知道他在江宁府打着江南东路转运使的名头构陷一个书生,还被当堂拆穿,闹得满城皆知,成了江宁士林的笑柄后,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。

待到那时,只怕他父亲要在江南官场上被人戳脊梁骨戳到抬不起头,到那时候,他韩承安就是整个韩家的罪人。

这不是一顿家法的事情,说不得,他要被打折一条腿。

想到这里,韩承安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,险些一头栽倒在地,稳住身形后,他不由得向苏哲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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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六章 尔曹身与名俱灭
第九十七章 狗咬狗
第九十八章 削谱出族
第九十九章 做人在前,学问在后
第一百章 老夫该做你的学生
第一百零一章 闺名
第一百零二章 父与子
第一百零三章 江宁纸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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