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衣挂着泪珠告诉他我要是不能上高中,那我学习就没意义啦,我也不能帮你写作业了。

张恒礼就只好通过张衣给的单位名字,找到了我爸爸。

我还记得那天我跟我妈正在我爸的办公室等他下班,我爸在会议室开会,我们那天晚上要提前去给一个伯伯拜年。

我听到敲门声打开门,看到一个男生,脸色惨白,头发乱糟糟,鼻子下还挂着一点清鼻涕,哆哆嗦嗦地,明明是个人高马大的跟我年龄相仿的学生,却像个要饭的。

就这样,我跟张衣这对在娘胎里就认识的朋友,在异乡重逢了。

就这样,我,张衣,张恒礼,开启了属于我们三个人的漫长又坚固的友情,那年我们14岁。

我爸爸帮张衣找到了她世上唯一的亲人——她伯伯。

她伯伯很久以前跟我爸爸在同一个单位,在我们出生的那年辞职下海,做生意前几年很不顺利,后来发了点财,打算把老婆孩子接到长沙来,就晚了几天,那场洪水让他成了孤家寡人。

张衣她伯伯不想接纳她,不然张衣当年也不会被陌生人领养。

张衣主动提出跟他签协议,她做所有家务,寒暑假出去打工补贴生活费,他支持读书,生活费学费统统记账,大学毕业后五年内十倍偿还。

他算算也合适,再说还有老同事的眼睛盯着,多多少少顾点面子,就答应了。

我爸爸找了关系,让张衣回到了她上过一个学期的那个重点高中。

张衣不管在学习方面还是在照顾她伯伯生活起居方面都尽心尽力,她心存感激。

她养父母知道她联系上自己伯伯的那天,就把她赶出了家门,准确地说,是养父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扔出了家门,她光着脚走到我家,我爸妈没让她进门直接往医院送,医生从她的脚肉里挑出好多小砂石,在我家过渡了两个多星期才被她伯伯接纳。

后来张衣又两次回去想取得养父母谅解,都被甩了耳光,说养不熟,自私,忘恩负义。

所以张衣全心全意地对她伯伯好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,她知道她得到的每一点一滴都太难得了。

她伯伯出门忘了带钥匙让她等着她就能一夜坐到天亮地等,她伯伯对来家里做客的朋友和生意伙伴说这是家里的小保姆,她也配合地叫“张先生”。

她像土里刚出来的绿芽,对每一滴水都感激不尽。

我们16岁那年,张衣的伯伯突然被查出肝癌末期。

本来天天喝酒抽烟打牌玩通宵精神比谁都好身体比谁都壮的人,一查出病,就崩溃了,两个星期不到,瘦了差不多20斤。

张衣也没法去上学,在医院没日没夜地照顾着。

我跟张恒礼那个周末去医院看望的时候,他伯伯已经神志不清了。

张衣说他每天精神只能好上两个小时,有时候大白天有时候大晚上。

他只要精神一来,就拉着同屋的病友说话,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在睡觉心情怎样,他说自己的老婆儿子现在在美国,老婆特别忙,所以现在没法回来,但是儿子一放假就会回来看他了。

儿子长得又高又帅,成绩还好,肯定有出息,回来就让全医院的人都好好看。

送孩子去美国留学曾经是他的梦想。

有两批病友受不了他,申请换了病房。

刚搬出去的第二位,没申请到病房,宁愿睡在走廊上的病床上。

那天我跟张恒礼一进屋,他伯伯就从床上跳起来,一把抱住张恒礼大声呼喊:“我儿子回来啦!”

张恒礼本来就是个不喜欢去医院的人。

他小时候一调皮,他妈就吓唬他,说你再不乖旁边医院的鬼就来抓你了!

他还不知道什么是鬼的时候就开始相信医院里有很多孤魂野鬼了。

他那天是被我硬拉去的。

我不喜欢医院里的那股味道,得拉一个人同苦。

张恒礼后来讲,他觉得一个鬼突然冲过来,控制了他的身体,他动弹不得,任鬼宰割,那个鬼还瘦骨嶙峋,抱他的那一瞬骨头嘎吱直响,身上还散发着酸味儿,他余光还能看到那个鬼脖子上的皮肤就跟晒干的橘子皮一样。

他当时就被,吓哭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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